朋友别哭【原创】
四
陈喜落生的第二年,国军吵吵要光复大陆,让大陆人民重新过上青天白日遍地红花的好日子。陈有根心想要是国军能回来兴许表舅一家也就回来了,表舅一回来陈喜就完璧归赵了,毕竟是表舅的骨血,也甭跟自己受罪了,二姨太自己也一下没动,天地良心,也算是对得起表舅了。可国军这反攻大陆是干打雷不下雨,功夫长了陈有根也就死了这心了,拉扯着表舅的种陈喜,爷俩相依为命。小陈喜的相貌倒有些随二姨太,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可身子骨不济,矮小干瘦,兴许是二姨太怀孕时心情孬闹的。加上早产,好的了才怪,还天生的近视。街坊们都叫他:小痨佬。
陈有根依旧是靠卖菜糊口,日子过得倒还说得过去。后来搞公私合营,陈有根被并入一家菜场当售货员,每天拉着一板车菜,走街串巷,送菜上门,小陈喜穿着开裆裤跟在后面。江南的小巷总是那么雾气绰绰的,街上懒散的闲人们见了他们父子走来,都像抽了大烟似的提起了精神。先将手奔小陈喜胯下摸去:“来,给爷掏个鸡吃!”小陈喜忙用手去护,闲人就笑:“挡啥子?留着它干啥使?哈哈……”闲人们开心了,也把街坊们招了来。大伙围着菜车掐掐捏捏,挑挑捡捡。陈有根陪着笑脸,闲人们便转向陈有根,抄起一根黄瓜用手来回拗,说老陈头你卖的这是啥货色,蔫巴巴的都没劲啦,跟你那玩艺儿差不多,你那玩艺儿不顶事吧?怎么你这小崽子不像你呀……闲人们大乐。小陈喜在一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虽然听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十分明白那些人是在拿他们父子俩寻开心。晚上回家,爷俩吃罢饭,就昏暗的灯光下,四方竹凳上,陈有根把肚里的货一点一点掏给小陈喜:“人之初,性本善……”小陈喜的确伶俐,用手指在凳上写划着应声:“性相近,习相远……”陈有根循循善诱:“就是说人一开始呀,都是善良的……”小陈喜心里就疑惑:人都是善良的?咋就净欺负咱们呢?疑惑归疑惑,可小嘴吧吧的,把个三字经百家姓啥的背得滚瓜烂熟。陈有根只有在这时才露出宽慰的笑容,一天的疲惫便袭来,在小陈喜的郎诵声中鼾声渐起,小陈喜见了忙过来替爹盖上夹被,悄悄地嘴唇嗡动默诵。陈有根始终牢记着二姨太临走前嘱托:让孩子上学,让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小陈喜也的确争气,凡读书写字的事,无师自通。小陈喜七岁那年,所有象陈喜这样的半大孩子,统统上了政府办的公立小学。小陈喜知道自己可以上学了高兴坏啦:学校有那么多的小朋友,有宽敞的教室,还有老师。在那里能认字读书。认字读书是陈喜最喜欢的事,也是他的强项。小脑瓜里已然装进几百汉字。上学这件事给陈喜这样的感觉:再不必跟着爹沿街卖菜被人戏谑取笑了,要步入一个全新的环境,这是他陈喜的天地。上学报到的头天晚上小陈喜兴奋得一夜没睡着,天没亮就要背上新书包到学校去。陈有根说太早呀,学校没开门呢。小陈喜坚持说走到学校门口就差不多啦。陈有根拗不过他便要送他上学,小陈喜说不用送我自个能成,捏了块粘糕蹦蹦跳跳出了门。街上还黑着,正是隆冬时节,黎明前的雾浓得像新棉絮,一疙瘩一块的围着小陈喜。陈喜哈着白气,踩着路边的薄冰听它破碎的声音来到校门口,学校大门紧闭着,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小陈喜咬着冷糕缩着手在门口等着,心中不觉又默诵起三字经。渐渐天亮了,渐渐有学生来了,有像小陈喜这样的新生,也有高年级开学的老生。有认得小陈喜的就咋呼:“呦呦,小痨佬,不跟你爹卖菜,老早来这儿干嘛?”小陈喜低了头不敢言语,心情一下变得十分沮丧。开学第一天老师在教室拿着花名册喊人时候,喊到陈喜没人应声,盖因小陈喜当时情绪一落千丈,没意识到老师是在喊他。待老师提高嗓门大伙又都看他时方醒悟,忙怯生生站起来,老师气呼呼地问你叫什么?没等小陈喜回答就有调皮学生在下面低头捂嘴应:痨佬!教室里就一片“嗤嗤”的笑声,老师见从座位上站起来的陈喜瘦弱矮小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像痨佬,也不禁扑哧笑了,见老师笑了,一屋的小崽子们开怀地笑成一锅粥。小陈喜却在这笑声中流下两行委屈伤心的泪水,学校这个他向往的地方是他天地的美梦,在第一天就像个肥皂泡,啪地破了。同学们见小陈喜抹眼泪就嚷嚷说:“瞧,痨佬又挤古开蛤蟆尿啦。”孩崽子们管流眼泪叫“挤古蛤蟆尿”。
流泪是小陈喜排解忧伤的唯一方式。
好在学校的那些功课对小陈喜来说太轻车熟路了,因此学习成绩异常的好,颇得老师青睐,这就更引起了一些孩子的不快:一个瘪货竟然在学习上远远超过他们屡屡得到老师的表扬,心里十分不平衡,处处找小陈喜的茬。放学后还一群一伙地跟在小陈喜后面唱给他编的歌谣:“鸡叫啦,狗跳啦,痨佬挤古蛤蟆尿啦……”不知又听谁说,痨佬他妈是从窑子里出来的,并迅速传开来,孩崽子们虽不明白窑子是干什么的,但痨佬八他妈既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且大家伙神神秘秘地传,指定不是啥好地界。于是孩崽子们动辄指着小陈喜鼻子嚷:“痨佬,你妈是从窑子里出来的。”小陈喜也不知道窑子是咋回事,回家问他爹,陈有根听了气得直哆嗦,问谁说的?小陈喜说学校里同学都这么说,爹呀,我妈呢?咋别人都有妈偏偏我就没妈呢?陈有根见小陈喜已经长大了,瞒也瞒不住了,便抚着他的头说:“喜呀,爹跟你实说了吧,你娘死啦!”“死了?”小陈喜惊呆了:“啥时死的,我咋不知道呢?”“你咋会知道?你娘是为生你呀,大出血死啦,喜呀,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娘呀,你是你娘拿命换来的的呀……”遂把那一幕,一五一十讲地给小陈喜。小陈喜仰脸听了后,一言没发,扭脸回自己屋里,躺在自己小床上捂上被子,吧嗒吧嗒掉眼泪,心里念叨:“妈呀妈呀,您咋就不管我就走了呢?妈呀妈呀,您知道人人都欺负我吗?妈呀妈呀,我不知您为了生我性命都没了呀!要知道这样我不让您生我呀,我对不住您呀!妈呀……”哭成了个泪人。第二天一早,陈有根没让小陈喜上学,带着肿眼膀胀的他,顶着朦朦的春雨上了一辆开往郊区的长途汽车。一路上小陈喜老是仰着小脑瓜问爹:“爹,咱这是去哪呀?”陈有根说到了地方你就知道啦。下了车又走了半晌,爷俩来到一片荒地,这里就是陈有根当年埋葬二姨太的地方。当时陈有根带着刚出生的小陈喜顾头顾不上腚,只说入土为安,好歹把二姨太埋了,也没立个碑啥的。如今荒地上,有七八个坟冢像吃剩的窝头般散落在细雨中,野草丛生,陈有根也分不清那个是二姨太的了,拉过小陈喜说:“喜呀,你娘就埋在前头这片地里,你就在这儿给你娘磕个头吧,也让你娘见见你!”小陈喜依言跪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头,头头砸地,糊了一脑门的黄泥,泪水混着雨水流,抽嗒嗒地朝那七八个坟头说:“妈,我来看您来了”说罢,又是三个头,又都是咚咚的,直起腰又说:“妈呀,我对不住您呀” 接茬还是磕头,磕完了跌跌撞撞过去,用小手薅那些坟头上的荒草。陈有根见小陈喜如此懂事,心下甚慰:到底是咱家娃儿,是真正读过书的知晓礼的,噙着泪过去和小陈喜一起薅那些坟头草,心里念叨:“二姨太呀你睁眼看看吧,这就是你的懂事的儿呀,二姨太呀,我没辜负你的嘱咐吧!”不一会,爷俩把七八个坟头上的荒草全薅净,雨也住了,氤氲中,爷俩齐齐朝着坟头深鞠三个躬,然后爷俩相扶着踽踽往回走,小陈喜更是抹着泪一步三回头。回到家陈有根安排小陈喜歇了就径直去了学校,责问老师凭什么说孩子娘是从窑子里出来的,难道说娃瘦点矮点就可以作贱么?大家伙儿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这么作践别人娘不怕遭报应吗……老师听了惊讶地说不知道这回事呀?谁传的?太不像话啦,您放心,我们一定严肃处理,这才把陈有根打发走。第二天上课,老师就告戒大伙说,陈喜的母亲不是从窑子里出来的,谁也不许再乱传乱说,谁再乱传乱说就处分谁。其实是越抹越黑。不过学生们一时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瞎喳喳了,小陈喜心里稍踏实些。然有劣性大的烂崽就不吝这个秧子:敢告老师?行,等着。放学后故意挡在小陈喜面前挑衅:“痨佬,你妈是从窑子里出来的,是从大窑子里出来的,怎么着?”小陈喜辩解:“不是,老师都说了不是。”“是。”“不是!”“是,就是。”“我告老师去。”“告去!”说罢当胸一拳过来,正擂在小陈喜鸡胸脯上,打得他踉跄跄后退几步,仰面倒在地上,哇地大哭起来,一群孩崽子一哄而散。小陈喜在地上哭了一会站起来,掸掸身上的土回家告诉了爹,陈有根听了也是没奈何,思想起前后缘由,重重叹口气,转身倒了碗老酒,闷头喝将起来。小陈喜见了,知爹心里苦,不再言声,悄悄睡了。陈有根见小陈喜跟着自己卖菜受委屈,上了学还受委屈,且这委屈都与自己有关,心里十分难受。望着熟睡的小陈喜噙着泪说:“娃呀,爹没本事才让你受欺负,你可别怨爹呀,就靠你自个啦,咱没旁的路,好好念书吧,我看出来啦,读书谁也不如你呀,念出息了就没人敢欺负你啦!”一早出去,给陈喜买了豆沙馅糯米团做早点,这是小陈喜最喜欢吃的东西,可小陈喜没舍得吃,给爹留一个,拿一个放在书包里,课间没人时找到昨天打他的那个崽子,把糯米团送给他说:“你以后别叫我痨佬,也别说我妈是从窑子里出来的行不?”那家伙见了豆沙糯米团,顿时两眼放光,一把抓过来塞进嘴里,青黄鼻涕都快过河了也顾不上擦,鼓着腮帮子囊囊地说:“那你得天天给我糯米糕吃。”小陈喜哀求说:“我哪能天天都有哇,算了吧,别叫啦,求你啦。”那烂崽说:“不行,你就得给我糯米糕吃,别的什么好吃的也成,要不我老叫。”说罢用袖口抹着鼻涕扬长而去。
放学结伙跟在陈喜后唱给他编的歌谣成了学生们一个乐子和学校一道风景线。
“欧殴,鸡叫啦狗跳啦,痨佬挤古蛤蟆尿啦……” 小陈喜沮丧地垂着头一个人在前面走。